• 诗歌与梦境历来相互纠缠,难解难分。在大多数时候,诗歌不过是写下来的梦境而已。它们的区别也许在于,纯粹的梦境没有温度,界限分明,而诗歌自始至终是温暖的,轮廓模糊。虽然诗歌本身即成就了一个温暖而隐秘的梦境,但诗人们也从未因而拒绝“梦中占梦”的诱惑。夜晚在诗人笔下被反复书写,故人、故物,与诗人的满腹忧思一起,纷纭到来。

    朋友之间为数不多的聚会反复表明,离别是多么地轻易,而与诗人的惆怅夜夜相伴的往往是生死未卜的相思。相思而形诸梦寐,继而形诸歌咏,这也许是诗人至为难得的情谊了。杜甫在《梦李白》中写道,“故人入我梦,明我长相忆。恐非平生魂,路远不可测”,元稹在《长滩梦李绅》中写,“惭愧梦魂无远近,不辞风雨到长滩”,梦境早已为诗人打开了一个广袤晦暗的空间,它永远属于夜晚,在这里,朋友的偶尔到来并不能消减诗人的种种担心,因为那路途仍旧是遥远难测的。

    沈约曾经感叹梦中路途的难料,“梦中不识路,何以慰相思”,李煜不过感叹梦中路途的遥远,“路遥归梦难成”,而杜甫则直接感叹梦境的无法到来,“天寒不成寝,无梦寄归魂”,有时梦境甚至被啼鸟惊破,西厢记中便有“无端喜鹊高枝上,一枕鸳鸯梦不成”,在梦境面前,诗人各自表达着不同的艰辛。

    白居易在寄给元稹的诗中说,“晨起临风一惆怅,通川湓水断相闻。不知忆我因何事,昨夜三回梦见君”,元稹的复诗表达了故人无法入梦的惆怅,“山水万重书断绝,念君怜我梦相闻。我今因病魂颠倒,唯梦闲人不梦君”,这已不仅仅是对梦境无奈的感叹,也是对朋友诗句的改写,白居易在另外一首《曲江忆元九》中写过,“何况今朝杏园里,闲人逢尽不逢君”。

    在白行简的《三梦记》中记下了元稹与白居易之间亦真亦幻的故事,诗人对千里之外的朋友相思相忆,梦境亦毫发无失。留存在二人集子中的诗句,仿佛把这段传奇演变成为史实,使得诗人之间的相梦相忆变得愈发恍惚迷离。 

    然而最终会有某个时候,诗人老去,故交零落。那一个清晨白居易只想到夜晚的梦境,也许他对二十多年前一首名字相同的诗已经全无印象了。念及朋友陆续归于尘土,他写下这首《梦微之》,“夜来携手梦同游,晨起盈巾泪莫收。漳浦老身三度病,咸阳草树八回秋。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阿卫韩郎相次去,夜台茫昧得知不”。朋友们进入了另外一个更为广袤晦暗的梦境,在那里,路途也许更为难测,更为遥远,也许更难进入,杜甫就曾写过,“死别已吞声,生别常恻恻”,吞声歌哭常艰难,若死者的偶尔来访只不过使活着的诗人平添一腹惆怅,不知这终夜的梦究竟做得做不得?

  • 2008-03-22

    端居 - [在陌上]

    雁字空回,断了书信的日子
    归梦也渐渐成为虚幻与怀念
    只一面空荡的床来抵挡秋天的降临
    而窗外天青地白。
    台阶下青苔铺陈,红树缤纷
    微雨未晴的寥落
    素光犹寒的闲愁
    都聚在一起了。
        
    附,李商隐原诗,远书归梦两悠悠,只有空床敌素秋。 阶下青苔与红树,雨中寥落月中愁。

  • 小时候背课文,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。乃重修岳阳楼,增其旧制,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……”,我就想,这要是编成戏文来唱一定很好听,后来才慢慢了解到谪守、巴陵等等词的意义。屈原有诗句,“洞庭波兮木叶下”,于是杜甫才会写,“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”,岳阳楼西临洞庭,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,实际上岳阳一直都是很多诗人南游的终点。唐人诗句说“岳阳多异境”,作为中原的南岸,一直都流传着楚地的旧风物。若再往南一点,如潭州(长沙)、永州(零陵)、郴州、桂州、柳州、潮州、崖州……那就只能归于诗人被贬谪的命运。于是我才慢慢懂得,贾谊路过长沙,那是何等寥落的一件事。

    自屈原开始,流放成为诗人几乎共同的命运。宋之问逐岭南,所谓“远投魑魅乡”,沈佺期放驩州,所谓“昔传瘴江路,今到鬼门关”,李白流夜郎,所谓“去国愁夜郎,投身窜荒谷”,韩愈贬潮州,所谓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”,柳宗元谪柳州,所谓“一身去国六千里,万死投荒十二年”。听闻王昌龄谪龙标,李白写道,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”,听闻白居易贬江州,元稹写道,“垂死病中惊坐起,暗风吹雨入寒窗”,诗人在流放途中听到的竟然是好友流放的消息。

    元和十年,柳宗元与好友刘禹锡诸人一同遭贬,柳宗元赴柳州,刘禹锡先是播州,后改赴连州,二人一同上路,在衡阳分手。也许是预感到来日无多,此生再无相见之期,柳宗元一连留了三首诗赠别。而一到柳州,便是这首《登柳州城寄漳、汀、封、连四州刺史》,“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。惊风乱飐芙蓉水,密雨斜侵薜荔墙。岭树重遮千里目,江流曲似九回肠。共来百越文身地,犹自音书滞一乡”。五年后,刘禹锡重至衡阳分别处,而故人已然故去。

    诗人也懂得,诗人的流放不过是众多政治玩笑之一。如同柳宗元在那句玩笑般的诗句中所写,“柳州柳刺史,种柳柳江边。谈笑为故事,推移成昔年”,在一个谐音的游戏中便堆积起了诗人们悲惨的遭遇。“柳”在诗人那里,也许代表的是挽留之“留”,尽管这挽留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一句空谈。诗人独在湘南荒远之地,遭遇到“挽留”之树,真不知道他该何以自遣了。

    李商隐在潭州(长沙)有诗写道,“湘泪浅深滋竹色,楚歌重叠怨兰丛”,刘禹锡有诗句写,“夜泊湘川逐客心,月明猿苦血沾襟。湘妃旧竹痕犹浅,从此因君染更深”。读到这儿,我终于懂得,为何诗人总是对“湘竹”情有独钟了。“竹”之为“逐”,湘浦长久之为古来诗人放逐之所,更何况还有湘妃怨这种迷离凄艳的传说。诗人到此,恐怕一腔心血只能灌注在这湘南的斑痕上了。

  • 几乎都知道,陈寅恪在《王观堂先生挽词》中的那句“风义平生师友间”实是出自李商隐的“平生风义兼师友”,是哀吊好友刘蕡的。刘蕡因直谏罹祸,为小人所诬,于贬谪途中含冤而殁,六十余年后才平反昭雪,这时,其好友商隐已根本来不及见。商隐一生落落寡合,去世后只有崔珏一人写诗吊念他,诗的开篇便说,“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”,写得人好生心疼。

    每当看到诗人哀吊好友时,我都无端生出感慨,诗人似乎总是在零落,一个一个陆续逝去,如同秋风摘取树梢的黄叶。比如吴少微的哭富嘉谟,王维的哭孟浩然,刘长卿的哭张继,杜甫的哭郑虔,张籍的哭元稹,白居易的哭元稹哭刘禹锡,贾岛的哭张籍哭孟郊,姚合的哭贾岛……在唐诗里,这样哀伤的声音不断来回飘荡,“乌啼花落人何在,竹死桐枯凤不来”,诗人与朋友,就这样作为哀吊者与被哀吊者,不断轮换。

    像杜牧这样的人,是一定会去故友的坟前拜望的,因为正是他,写下了这首诗,“故人坟树立秋风,伯道无儿迹更空。重到笙歌分散地,隔江吹笛月明中。”故人孤零零地逝去,连子嗣也没有留下。那故人与秋风,究竟有多少不同,连杜牧也不得而知了。

    庾信在寄给徐陵的诗中说,“故人倘思我,及此平生时。莫待山阳路,空闻吹笛悲”,萦绕在他心怀的,一直都是令向秀思念故友嵇康的笛声。向秀的《思旧赋》本来就是写给嵇康的,“悼嵇生之永辞兮,寄余命于寸阴”,既然好友已经不在了,只能把生命寄托给空幻的来路,时光遂演变成距离,隔断生死。

    而刘峻在纯粹只剩下了一篇仿佛祭文的《重答刘秣陵沼书序》中,结末一句话一直让我反复萦怀,“但悬剑空垄,有恨如何!”两个论辩的朋友最终转变成面对知己的哀吊,此情此景,如同庄子之于惠子。对手成为知己,然后死去。或者说,对手死去,然后成为知己。这样一段故事反反复复出演。

    甚至有时诗人会相信,陆续故去的朋友们一定聚在了一起,如白居易哭刘禹锡的诗中所写,“贤豪虽殁精灵在,应共微之地下游”。白居易总算是渐渐步入老境了,而屈指故交俱零落,“闲日一思旧,旧游如目前。再思今何在,零落归下泉”,生与死之间,那是怎样一段情愁交织的距离,使得在世的诗人夜夜惆怅。

  • 一种奇特的陌生感笼罩了初唐诗人。那大概是由于面对一个从未有过的繁华长安都城,诗人孤身陷于其中,迷乱不知所从。

    卢照邻就写过这样的句子,“劳思复劳望,相见不相知”,以及“楼前相望不相知,陌上相逢讵相识”。而为了怀念故人,王勃写下“故人故情怀故宴,相望相思不相见”,还有刘希夷,“相逢不相识,归去梦青楼”,城市中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的人,而相识的故人早已远去他方,面对此景,王勃体会过不知多少次了。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的从容疏放,在王勃,不过是偶尔一闪的心境罢了。其他时候,他还是无法逃脱陌生感的笼罩。比如,他送别好友薛华时写“心事同漂泊,生涯共苦辛。无论去与住,俱是梦中人。”送别者与远行者,都不过是从一个点上各自延伸自己陌生的去路。送别者不过是“客居他乡”,也是漂泊。

    城市的建立,使浪迹漂泊的生涯成为一种惯例。年少的诗人侠客,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,来来往往的光阴流过,城市依旧繁华而陌生。朋友不易相见,“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”,而每天相望相见的是美丽而陌生的脸容,如同“长安城中桃李花,飞来飞去落谁家”。

    城市,从唐朝起就成为陌生感的象征,作为交通枢要,一方面是繁华升平,另一方面是空空荡荡,这两者悄悄地结合在一起,自古及今不断构建着这样的城市。城市貌似敞开,在关键处它却总是封闭的,不断期待着游人的到来以及迷失。

    也许只有少数的隐士才能够识破城市的诡计。最早的隐士们拒绝的是乱世,是政治。后来的隐士们拒绝的是城市,是陌生。一种传统就这样被赓续着。山林选择了隐士来表达对城市的隐密拒绝。朴拙的隐士固执地守着山林,而聪明的隐士在城市与山林之间循回悠游,模糊着仕与隐的界限。

    然而城市永远都有着新的招术,它把自己弄模糊,比如它把山林的装饰夺来作为自己的装饰。城市开凿着自己的河流,种植自己的花木,开辟自己的山林。题目其实是刘希夷的诗,“洛阳城东桃李花,飞来飞去落谁家”。即使城市拥有了满地的落花,这也依然仅仅是一场拙劣的伪装游戏,落花被道路隔开,被行人相互践踏,城市的陌生感依然令陷身于其中的诗人不知所从。